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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歌山镇老字号火腿品牌“雪舫蒋”的工厂里，弥漫着浓郁的咸香。上万只火腿此时正悬挂在仓库中，等待着持续数月缓慢地发酵，最终在春节前后上市。
对于67岁的吴荣仁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种香气更熟悉。作为浙江省第一批非遗“金华火腿传统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在他的经营下，“雪舫蒋”获评成为全国首批一百家中华老字号之一，也是金华市唯二的中华老字号。
吴荣仁，受访者供图
然而，“雪舫蒋”和吴荣仁一度命运跌宕。最鼎盛时，“雪舫蒋”年销售火腿约50万条，营收超2亿元，产品远销海内外，在国内北上广苏杭皆有经销商。最窘迫时，吴荣仁受外部担保链断裂牵连举债上亿元，全部资产都被用来抵债，被债权人提告破产清算，所有心血差一点付诸东流。
幸运的是，在法院与破产案管理人的共同努力下，债权人与吴荣仁达成破产和解，企业得以存续，“雪舫蒋”老字号被顺利拯救，“浙江雪舫工贸有限公司破产清算与吴荣仁、吴莺个人债务清理实质合并清理案”还最终入选2024年全国十大破产经典案例。
生意兴
中华老字号并非一道免死金牌。2023年，商务部会同多部门联合印发《中华老字号示范创建管理办法》，将中华老字号门槛调整为品牌创立时间在50年（含）以上，并提出要建立“优中选优”“有进有出”的认定机制和动态管理机制，首次将55个长期经营不善的品牌移出中华老字号名录。
火腿行业中华老字号“雪舫蒋”命运多舛，其前世，大抵要追溯到1860年。那时候，东阳市上蒋村出了个特别精于制火腿、善于经营的火腿作坊业主蒋雪舫。据说，他制作了几百只极好的火腿供杭州胡庆余堂老板胡雪岩带入京城，后来又被列为皇家贡品。到了现代，“雪舫蒋”商标则为上蒋村集体企业上蒋火腿厂注册所有。然而，上世纪90年代末，火腿行业并不景气，几个接手商标的经营户做得都不算有声色，彼时，东阳提出“兴工强市”的发展战略，当地政府希望能够扶持火腿行业发展。
2001年，吴荣仁把握机会进入火腿业，和妻子吴莺创立浙江雪舫工贸有限公司（后文简称“雪舫工贸”），拿到了“雪舫蒋”商标的独占使用权。
在接手“雪舫蒋”以前，吴荣仁有关火腿的记忆并不多，每逢过年，家中都会宰杀一只猪，制作成火腿，大部分都作为礼品送人，一年到头，自己家里人能吃上一条腿已经算是很不错。火腿便于储存，一次切下几片炖猪蹄汤、鸡汤、鸭汤，或者蒸鱼时放在上面提味，味道极其鲜美，农忙时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炖一点来下饭。
火腿在晾晒中，受访者供图
对经营企业，吴荣仁却不陌生。即便学历不高，但他年纪轻轻就独自到外省做工程项目，后又回到东阳开地毯厂，手工织品销售到日本等地。过去从商积累的经验给了吴荣仁很多启发，比如，他熟知品牌价值的重要性，将“雪舫蒋”的价格定得比较高，在他看来，“高端的消费客群愿意为好产品买单”。再比如，曾经经营地毯厂在日本积累下的资源，如今可以用于火腿销路的拓展，在他赴日不断考察后，日本一家企业签订购买10万只“雪舫蒋”火腿的合同，成为其在日经销商。为了推广自己的火腿，吴荣仁直言自己当时“什么推广都参加”，每天来找他采访、拍摄的媒体络绎不绝。
当时的他不会想到，“雪舫蒋”即将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声名累
2008年左右，企业向银行借贷流行互相作保，也就形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担保链，但担保链的风险已经隐隐显露出来。企业拿到资金，就想要投项目，但很多都亏损掉了，一家出事，牵连的就是担保链上的数家企业。
一开始，雪舫工贸担保的一家企业爆雷，欠下债务，责任落在了吴荣仁身上，很快，他担保的另一家同为火腿行业的企业也传来坏消息。而就在前一天，吴荣仁曾向该企业负责人汇款2400万元，缓解对方的债务压力。“那家企业想上市，一直在拼命融资，现在想想迟早会出事。”吴荣仁回忆。
在担保链企业纷纷爆雷破产以后，吴荣仁自己的贷款也被银行停贷，他让财务拉出清单，计算后竟然发现，公司的负债达到了上亿元，吴荣仁也成为失信人。
在此后的10年间，吴荣仁一直想办法还债。他和妻子之间有一本“夫妻账册”，里面详细地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和欠款。两人变卖自己的资产，也为雪舫工贸寻找新的投资人，陆陆续续还掉4000多万元。
在这个过程中，吴荣仁从未放弃过对“雪舫蒋”品牌的经营，2023年“雪舫蒋”还通过了商务部“中华老字号”复核。
吴荣仁在“雪舫蒋”工厂，受访者供图
“这么多年，我没有换过手机号，手机24小时不关机，我对那些债权人说，我不会跑，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能找到我，在我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努力去还。”吴荣仁说。他一生节俭，“一个人的时候就吃一碗面”，可2019年他获评“中国传统食品工艺大师”称号，去北京领奖时，却因为失信人身份买不了一张机票，“这太令人难受了。”吴荣仁说。
去年9月，一名债权人提交对雪舫工贸的破产清算申请，东阳市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指定金华安泰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和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管理人调查后发现，雪舫工贸已经“无产可破”，无论是厂房、设备还是吴荣仁夫妇的个人资产都已经变卖还债。这意味着，一旦雪舫工贸破产，109名债权人的债权将完全丧失。由于中华老字号品牌需与运营企业一致，而“雪舫蒋”正是在雪舫工贸运营期间获评的，那么当雪舫工贸不复存在，“雪舫蒋”作为中华老字号的荣誉也将消失。
“聪明、勤劳，对待事业热情、有进取心，但有时候也挺固执。”这是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卢和平律师对吴荣仁的印象。一开始去找吴荣仁谈破产时，他怀着强烈的抵触心理。“‘破产’仿佛是把一个人这辈子所有的功劳都给否定了。”吴荣仁说。
法院代表与吴荣仁在沟通企业发展，受访者供图
但事实并非如此。
“企业破产法下面有三个概念，我们形象地称其为‘一厅三室’：破产清算意味着企业彻底没了；破产重整属于企业保留下来，但需寻找新的投资人；而破产和解则是保留原有的股东，但需要债权人让渡一部分利益，允许企业继续经营，逐步偿还债务。”卢和平向记者解释。
过去十多年里，109个债权人中起诉吴荣仁的寥寥无几，足以说明大家对他的信任和对现状的认识——破产案管理人团队调研后提出，或许可以尝试走“破产和解”这条路。“目前的企业破产法只保护企业不保护个人，因此，我们决定将雪舫工贸破产清算与吴荣仁、吴莺个人债务清理实质合并，更能调动企业家的积极性。”卢和平说。
而对于债权人来说，眼下的选择是：一旦进行破产清算，由于雪舫工贸“无产可破”，那么债权人几乎拿不到什么钱，但选择破产和解，则能够随着企业的持续经营，拿到更大比例的清偿。
2024年11月13日，雪舫工贸破产清算与吴荣仁、吴莺个人债务清理实质合并清理案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如期召开，108家债权人出席会议。根据拟定的方案，雪舫工贸需根据不同的经营情况，分8年清偿债务，最终，有94%的债权人同意了这一方案。雪舫工贸和吴荣仁都拥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东山起
心头的那块巨石被移开了。
如今，坐在记者面前的吴荣仁显得更加轻松和从容，他有了更多时间来思考企业的发展。“今天下午还有投资人要来找我儿子聊。”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
自从2013年企业陷入债务危机，吴荣仁在外地从事投资行业的儿子吴星生就回到东阳，帮父亲打理产业，甚至专门去考了火腿行业的高级技师证。
以前，吴星生对做食品行业没多大兴趣，总想做点“高大上”的事业，如今，他却愈发懂得传统技艺的价值，希望通过努力把“雪舫蒋”的品牌打得更响。
比起父亲的大胆、强势，吴星生的经营策略则稳健、保守。“我爸爸总觉得，先放手去做、扩大经营，自己自然就会拼命想办法去找销路。但我不这么认为。”吴星生说。这几年，火腿行业并不算很景气，根据火腿行业唯一上市企业“金字火腿”的财报显示，火腿行业2024年毛利率为19.23%，较2023年下滑4.00%。“还是要看销量，不是嘴巴一讲就能卖，库存成本也要考虑进去，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而言，不是做得越多，利润就越高。”吴星生说。
吴星生在展会上推荐“雪舫蒋”，受访者供图
“你们年轻人是不是不喜欢吃火腿？”吴荣仁问记者。他心里也清楚，火腿的受众面狭小，除了部分饭店有刚需，大部分人还是将其作为礼品，自己家常烧菜用得少之又少。“吃火腿的饮食习惯需要慢慢培养，因此产品更新特别重要，我们也在研究怎么能够让火腿更方便、快捷地食用，比如一加热就能吃。”吴荣仁说。
如今，哪怕是最头部的传统火腿企业，也开始拓展自己的产品线，比如生产香肠、腊肉一类的特色肉制品或者直接研发预制肉制品，还有企业创新了火腿冰激凌、火腿饼干等特色零食。
吴星生告诉记者，也有火腿企业尝试开发把火腿熬制成一种酱汁，但口感与火腿本身还是有区别，因此目前整体市场并不大。“还有即食火腿丝作为小零食，这种我也尝过，自己觉得不好吃，所以没做。”对于新产品的开发，吴星生仍然比较谨慎。毕竟，“雪舫蒋”需得平稳地发展，这样破产和解的8年方案才能顺利推行下去，吴家才能更快清偿债权人的债务。
当然，父子俩也有共识。比如吴荣仁时常告诫儿子，一是绝不能再向其他人借钱来经营企业，有一分钱做一分事；二是要认清，名声是把双刃剑，会帮你也会害你。“我自己觉得这辈子什么名声都曾拥有过，但没有用。”吴荣仁说。
除了操心公司的发展，如今的吴荣仁推动成立了中国行为法学会东阳工作站，一方面帮企业普法，另一方面解决企业法律问题：“我那时候就是不懂法，才走了这么多弯路，所以想帮帮其他人。”他说。
作为破产领域的专业律师，卢和平也希望能够呼吁整个社会走出“破产污名化”，扭转企业家“破产就意味着丢脸和失败”的固有认知。在他看来，企业失败是个逐渐恶化的过程，危机出现存在早期、中期和晚期三个阶段。倘若在企业出现问题的早中期，企业主提出愿意与大家和解，请大家给一个宽限期，也许企业的存活率会高一些。“我们现在在做的案子中，这样的案例不多，但是被实践证明是一个很好的做法。如果在早中期启动和解谈判、启动破产保护，是不是债权人可以拿到更多的钱，不至于是双输的局面。”卢和平说。
尽管过程跌宕，但“雪舫蒋”能够被拯救，是令人欣慰的。或许经营一家企业就像制作火腿一样，需要时间慢慢修割、发酵，才算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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